他们的孩子,是孤独症患者

2015年公布的《中国孤独症教育康复行业发展状况报告》中称,目前我国孤独症呈高发趋势,发病率高达1%。

自闭症儿童在逐年增加,而自闭症的诱因至今还没有明确定论,因此很难做到预防。加上社保医保不够完善,自闭症儿童后期治疗、康复很是被动。这也让孩子背后的家长,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经济上和精神上的双重压力,近年来,家长寻死的新闻层出不穷。

我从2018年7月起,在青岛某感统训练康复学校做了将近一年的特教老师,学校除了招收极少数的脑瘫、残疾孩子,绝大部分都是各种程度的自闭症儿童。我因此接触到了许多自闭症孩子的家长,他们境遇不同,但都有一个共同的初心——让自己的孩子能做一个普通的正常人。

可我知道,要达成这个愿望,他们需要经年累月的战斗,与病魔,也与自己。

1

3岁半的小男孩叮叮,单向记忆性知识早已超过幼儿园同龄的孩子,可以从1数到100,甚至还能倒数30以内的数字,但他不懂2+1是什么意思。

老师通过数次训练,总算教会他用3块积木来表达2+1,但他不会举一反三,换成三个橘子后,就又不懂如何回应老师了。他低着头,紧张地将小手背在背后,杵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
一旁的叮叮妈抄起小积木棍子敲他的小屁股,声音尖厉:“你昨晚在家不都会吗?你拿呀,拿呀!”她不到30岁,但脸上总有掩饰不住的沧桑,颧骨上细密的黄褐斑更添愁态,眉心紧皱,一刻也不曾舒展。

老师继续循循善诱,仍不管用。叮叮妈着急解释:“他昨天晚上真的会,不信我给视频你看。他就是调皮,就是越大越贪玩了,不像以前爱学习了。”说完,棍子又落在叮叮屁股上。叮叮摸摸,后来兴许是感觉到太疼,又扑到妈妈怀里大哭,随后,就被他妈像拽小猫一样拽出“个训室”训斥。

其实,就能力而言,叮叮在学校的孩子里属于佼佼者。他活泼好动,会主动说话,能与人对视,甚至调皮起来还会顶嘴——这些正常孩子的普通行为,对自闭症孩子来说却难能可贵,绝大多数孩子需要通过长久的练习才能习得。

可当老师就此表扬叮叮时,叮叮妈却挤不出一丝笑容:“你在这里看他觉得还不错,放在外面去立马就显出来了。”这话惹得老师和旁边的家长一阵尴尬,旋即她解释道,医生都说叮叮自身机体反应能力不错,知道饿了拿吃的、渴了喝水,但不能自如地回应别人:“他从不会和别人从头到尾配合做一件事,不知道回应、配合,以后可怎么上学啊?”

显然,叮叮妈是想得更远了一步——正常的反应机能,可以让孩子保证基本正常生活;但与他人配合,是自闭症孩子将来能融入正常学校生活中的重要能力。叮叮妈的目标就是送叮叮去正常的幼儿园。如果叮叮恢复得好,下半年就可以去读幼儿园中班,如果恢复得慢,晚点再去,就只能读大班。那样一来,在幼儿园时间少,她担心会直接耽误接下来的小学学习……因此,我刚入职那段时间,叮叮妈一直处于极度焦灼的状态。

不过,“配合”对于自闭症孩子来说相当难。正常孩子你让他递个杯子给你,自然而然就递了。这里的孩子,则需要先学会认识杯子(命名领域)——眼神看向杯子(辨识方位)——伸手拿杯子(听者反应)——正确地握杯子(模仿)……一个简单的动作将会被分解成N个专业领域,N个细小的阶段,每个阶段又将重复练习N次。

这样长年的重复中,孩子很容易失去耐心,出现停滞不前或后退的情况。在我们老师看来,这都是康复中的正常情况。但是叮叮妈却不这么想,她觉得只要足够努力,就一定能进步。

她不只对儿子严厉,对自己也“狠”。不少家长在这重复训练中心力磨损,常在课上玩手机、打瞌睡。可听老教师们说,叮叮妈来了一年多,相当积极,每节课都会带好纸笔,将老师讲课的内容事无巨细地一一记下,回家后还会给孩子补几次课。遇到需要家长配合的体育课,她也会不辞辛苦,一个动作重复几十次也不喊累。

而且,她还会在放学后给叮叮报额外的一对一“个训课”,一节课(45分钟)就是120元,每周七八次,这显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

然而,这样的精力和金钱支出,并不一定能得到相应的回报。于是,叮叮妈的怒吼常会响彻教室:

“我交了钱,是让你学习的!不是让你来玩的!”

“这里的每一分钟都是我的钱,你知不知道?知不知道啊?!”

“你之前不都学会了吗?为什么现在又不会了?为什么啊?!”

……

叮叮妈这“神经质”行为,让其他家长颇有微词。但老教师告诉我,每个自闭症家庭背后都有自己的隐痛,叮叮妈也是不得已——叮叮爸是海员,钱挣得不少,自从结婚生子,叮叮妈便当了全职太太。本来日子过得不错,但叮叮两岁时被医生判定为“孤独症”后,家里花钱如流水,以往舒适的生活没了,两边老人还要拿出自己的退休金贴补他们。

家人对叮叮妈的理解宽慰,让她更觉自己身上的担子重,因此孩子的康复一旦退步或停滞不前,她便会认为“那就是我的失职,是我的督学力度不够”。这份自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,也不自觉就会将压力转嫁到孩子身上。

所以每每看到她焦急打骂孩子时,老师们虽是心疼,但也不多加干涉。至于别的家长对她的微词,叮叮妈并不放在心上,那凹陷干涸的眼睛里,似乎没有眼泪,只有灼灼的坚定。


几个月后的一次体育课,老师带着孩子们做完篮球的本体动作后,剩下的时间根据每个孩子自己的能力来分别复习之前的内容。每个家长都带着自己的孩子在教室里分开练习,整个教室只听见砰砰砰的篮球撞击声,听不到一个孩子的吵闹——他们不会交流。

突然,“梆”的一声,叮叮像篮球一样被他妈妈抓起来摔在了墙上,把我们都吓愣了。

“你拍呀!你拍呀!你怎么不拍了?你明明会的!你什么都不会,怎么上幼儿园?将来什么时候可以去上学?!”

眼疾手快的主课老师跑过去拦住叮叮妈,另外一个配课老师扑倒在地,迅速把叮叮抱起来。一旁的家长都吓得说这女人简直是疯了。

那是我第一次见叮叮妈哭得喘不上气,眼泪混着汗水缠绕在她脖子上,她还扑腾着双手,想追过去抓叮叮,好在老师已经把孩子抱走跑开,叮叮被老师抱走的时候还扭头喊着“妈妈,妈妈”,他小脸通红,也挂着泪珠,不会明白妈妈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。

叮叮妈慢慢平静下来,瘫坐在小板凳上,接过其他家长递过去的水,没有喝,满眼疲惫:“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个好母亲,对他太严了,你们每个人都劝我说他还小,说他在这里是最优秀的,我不要他在这里优秀,在这里优秀有什么用?永远待在这里吗?!”

她咬着牙,狠狠地说:“我做好了他将来恨我的准备,我宁愿他有个不快乐的童年,也不要有卑微的人生!”

这件事后,叮叮妈对叮叮更加严厉,私下加开不少小灶。只是长期的高负荷训练,孩子会产生阻抗,收效甚微。而且,叮叮的年龄处在一个比较尴尬的阶段——和正常孩子在一起他跟不上;继续待在我们这里,会受别的孩子“负性影响”,比如他没有无故的尖叫刺激行为了,可是集体课上,他会因为觉得其他孩子尖叫有趣而跟着模仿,也造成训练成果的退化。

叮叮妈不想孩子再退化回去,几个月后,就直接让叮叮退学了,听说去上了幼儿园。当然,自闭症儿童鲜少能恢复到和正常孩子完全一样,情况好的可以上到小学,也有在幼儿园又回来我们这里的。

在学校里,像叮叮妈妈这样全身心都扑在孩子身上、一定要让孩子回到正常轨道的家长逼近一半。一位孩子的家长,将各种课程进行比对,经常在上课时指出老师教学的不足,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学霸,她说:“我觉得,每个妈妈都是超人,真的。以前我从来不这么想,现在我体会到了,如果我当年拿出这股学习的劲头,也许清华北大我都考上了。”

这样的“神经质”,大家在心底都能理解。为了孩子的明天,这类家长基本都是把自己彻底掩埋掉,祈求换一个孩子的普通人生。他们恨不能逼自己长出三头六臂,化身成孩子身上的翅膀,只为了帮孩子飞到正常的起跑线上。

2

相比叮叮妈的愁容满面,35岁的乐乐妈开朗爱笑,只是眼角的皱纹让她显老四五岁。有时下课,会有家长约她去逛旁边的商场,她总是拒绝,笑着说自己几年都不买新衣服了。

自闭症儿童的家长常年都会背一个大包,而乐乐妈的黑色大背包是所有家长中最大的,里面除了孩子换洗衣裤、零食、水瓶、上课专用辅助强化物玩偶,还有她做微商的产品,据说是治疗孩子发烧的中药肚脐贴,不仅退烧,还可以健脾开胃。

乐乐上课比较配合时,乐乐妈就会中途遛出教室,逮住走廊上透气的家长,拿出肚脐贴猛烈推销。年纪大的奶奶们买过几盒,年轻的妈妈都说家里有。一天9节课,她会拖着大包,从一楼到四楼兜售,一盒也没卖出去,也不会灰心,还是乐呵呵的。

大家都觉得乐乐妈很“土”,可一次某位面试的新老师离开、家长们议论她的手表很好看时,只有乐乐妈立即说出了品牌和产地。家长们都惊呆了,乐乐妈自嘲:“婚前和婚后对我来说,就像天堂和地狱。要知道,婚前我是从来不坐公交车的,要么开车要么打车。”

算起来,乐乐妈已是我们学校的“老熟人”了,因为乐乐还有一个大他两岁的哥哥东东,也是自闭症。以前他们家有两套房子,一个门面,婚前的乐乐妈,装扮精致,每周都会和朋友聚会,每年出去旅游两到三次,一件衣服不会穿两年。生了东东,头几年吃穿用度还都是挑最好的买。可自从东东查出毛病后,钱的开销就猛地增大,大人、孩子的消费也就逐步下降了。

“孩子爸只是个公司小职员,我看上他就是图他老实,他还没我有钱呢。但谁也料不到我和他爸都好好的,他怎么就孤独症了呢,我也没少陪他呀,他怎么就孤独呢?我就想不明白了……”乐乐妈妈还是强撑着笑脸,旁边有女家长眼眶却红了,给她递纸巾擦擤鼻子。

乐乐妈说的话,自闭症家长们都有共鸣,只是谁也给不了答案。

东东在我们学校待了3年,恢复得一般,乐乐妈跑遍家附近的幼儿园,全都被拒绝。最好只有一家离家远、价格贵的幼儿园勉强愿意接收。东东攻击性不强,平时只是喜欢自己一个人呆着,勉强度过了“试学”的一周。园长答应东东可以正式入学的那天,乐乐妈说:“我当时给家里人打电话一一通知,才发现自己激动,哭得眼泪鼻涕都出来咯。”回想起那一幕,乐乐妈自己又咯咯地笑起来了。

“到后来意外怀孕有了乐乐,所有人都劝我打掉,说这种毛病有遗传几率。我不听,寻思着万一不中呢?以后小的就可以照顾东东,我就不能赌一把吗?”

不知不觉,乐乐也在我们学校度过了两年。乐乐上课时很难停下嘴,总是喜欢自言自语,有时无来由地就会笑起来或哭起来。乐乐妈很有耐心,总是轻拍着儿子安抚。有次上课,乐乐把积木都弄到地上,犯倔不愿意去捡,为了不影响我继续上课,乐乐妈自己蹲地捡完,平静哄着乐乐上完课。

下课后,她把乐乐搂在怀里轻声细语:“想不想哥哥?想不想和哥哥一起玩?”

乐乐点头。

“那你就要好好上课,把老师教的都学会了,以后才能和哥哥一起上幼儿园啊。幼儿园可好玩了。”

乐乐咧嘴笑,摇头晃脑重复妈妈的话:“幼儿园,和哥哥玩。”

“有天早晨醒来,可以把两个孩子都一起送去幼儿园上学就好了。真是做梦都盼着那一天。”乐乐妈妈无数次带着憧憬对我们说,那时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星星。


生不生二胎是很多自闭症儿童家庭面临的重大选择,这的确像是一场赌博。

在我们学校,有1/4的家庭都选择生了二胎,初衷都跟乐乐妈一样,想要“小的照顾大的”。赌“输”了的乐乐妈,背负了所有家里人的指责,包括老实的丈夫,曾经从来不顶嘴,后来也受不了两个孩子,频繁和她吵架:“赌什么呢,一个还不够吗?你以为自己能有多幸运?如果没有一百分赢的把握,就不该去赌!现在这么累,都是你自找的。”

乐乐刚查出病症的那段时间,他爸每天都喝醉回家,和妻子吵完架后,就闷着头在书房坐很久,半夜才进卧室睡觉。但乐乐妈说,她也能理解丈夫,这个东北汉子的周末,应该是和哥们儿在河边钓鱼,或者撸串喝酒,而不是一年365天早起,肩上扛着两个自闭症儿子,急急忙忙地在城市里奔行。

当然,也有赌“赢”了的家庭。12岁的婷婷在这里上课,2岁的健康妹妹在家里。婷婷姥姥骄傲地说:“以后我们不在了,妹妹会接婷婷到家里过年,婷婷还是有家人的。”

不过,也有家长反问:“那要是妹妹婆家人不同意呢?”

姥姥就翻个白眼不高兴,闭了嘴不和别人讲话。

2018年学期末,听说乐乐妈又干起了保险业务。她每天会去公司打卡,再送两个孩子,遇上乐乐爸也有事,两个孩子都会迟到。乐乐上课变成踩着下课铃声来到学校,永远赶不上第一节课。乐乐穿的用的,全是哥哥的。乐乐妈笑着说:“幸好他们年龄差距不大,不然拣旧都拣不着。”

3

也有些看起来“破罐子破摔”的家长。他们面对孩子,不会大发脾气,也不会因为孩子一点点成绩激动万分。老师沟通情况时,问一句,答一句,从不挑选老师和加课,上课踩点来,下课一分钟也不愿意耽误。

5岁的诚诚,他妈妈就是这样。一般来上课的家长,都会尽力将孩子收拾妥帖,避免看起来邋里邋遢,而诚诚,头发总是毛毛躁躁,穿着灰不拉叽的衣服,有时甚至前后穿反了,他妈妈也没发现。她不会牵着诚诚,总是自顾自地往前走,诚诚便背着个快拖地的大书包跟在后面,像无人看顾的小尾巴。

我上艺术课时,别的家长都会在课前就给孩子把纸、笔和胶水准备好,而诚诚妈的桌子上,常常是一片空白,不是找别的家长借笔,就是找我借纸。

诚诚画得好的时候,我夸奖他,诚诚妈只是礼貌地笑笑,也没其他表示。诚诚不肯动时,她也只是轻轻踢他两下:“又不听话了你。”诚诚妈甚至会在篮球课上发呆,整个教室里,孩子们把篮球在地板上拍得震天响,她只呆呆地望着别的孩子,身边的诚诚不知抱着球跑哪儿玩去了,她也不着急,坐在那里不动。待老师把诚诚追回来交给她,又是那个招牌式的淡定笑容:“又不听话了他。”

我看着非常着急,主动去找她沟通几次,教她怎么辅助孩子上课,她都点点头,像是听进去了,但又没听明白的意思。我继续讲一遍,后来,旁边的家长笑了:“你别误会她,她什么都会。”

回到办公室,向老教师打听才知道,诚诚入校3年了,他家有几个海鲜摊,条件相当好。我愕然。

“诚诚妈陪读第一个学期,也非常积极,诚诚的书包和全身的衣服都是名牌,她当时也同样带着笔记本学习,下课就和大家讨论分享辅助经验。”听说以往,老师布置亲子作业,诚诚妈总会开车买最好的材料,她和诚诚一起做的手工作品,大家都会点赞,完全不似后来这样忘记带上课需要的东西。

“那时诚诚稍微有点进步,他妈都会高兴好几天。有次,诚诚学了一个月,终于会自己左右手交替拍球了,他妈就买了一大包零食来学校发给大家,一整天都笑得合不拢嘴呢。”

随后,诚诚开始停滞不前,三个月学会的词,一个晚上忘得干干净净。尽管老师一再给诚诚妈解释,因为神经系统的不完善,有的孩子是短期记忆,会经历这个阶段,需要我们共同付出大量的耐心来陪孩子继续向前走,但诚诚妈还很失望。

“那时,家里都把错怪在诚诚妈身上,说家里的生意不要她管,不要她挣钱,上课有老师教,她就陪个孩子都陪不好。”

说到这里,我倒是想起来——诚诚妈有几次来学校,刘海都乱糟糟的,眼眶泛红。

往后的日子,我们看着蔫巴唧唧的诚诚妈,抓住诚诚一点优点使劲在她面前夸,想帮她重建信心。她只是看着诚诚,眼神呆滞,喃喃自语:“诚诚,妈妈真的很爱你,你要争气啊。你一定要争气。妈妈不想再生了。”

可我来几个月后,诚诚妈的肚子开始挺了起来,仍然没有人接送他们母子。我只在学校楼下超市见过诚诚爸一面,那是个长相干净清爽的男人,话少沉稳。诚诚妈带着儿子打车上学,坚持了3个月,随后请了1个月长假——她流产了。

我们惦念母子俩,给她发消息让她养好身体,她说会尽快带诚诚复学。谁知,又延长了1个月假,校长没有告诉我们原因。

再次回到学校的诚诚,所有的一切,他都要重新再来。他忘了上课纪律,也忘了数学,忘了篮球,忘了谁曾经和他同班。他觉得教室不自由,总想冲出去回家。

在一次次将诚诚拉回座位的过程中,大概是实在压抑不住了,诚诚妈大哭起来:“我能怎么办?我尽力了。都怪我,他们都怪我!”

老师的心也被撕裂,除了安慰她,我们没有别的能做,那是我们感到自己最无用,最无力的时刻。


从那以后,诚诚妈对儿子变得更加佛系。篮球课上,诚诚随意乱跑,老师过来辅助诚诚练习两组后,把他交还给妈妈,叮嘱再练习单手高低拍20个,诚诚妈笑笑:“好,离下课还有15分钟,还早呢。”等老师走开,诚诚又玩去了。

我们不忍心批评她,尽量在每节课上多派配课老师去辅助诚诚,给她减轻心理负担。她看着诚诚,只是笑,不发脾气也不多说话。年底,诚诚提前请假回去过春节了,后面的学费没有续交,听说诚诚妈妈又怀孕了。不知道诚诚还会不会回来。

我在学校里还能看到一些面无表情的家长,需要配合时敷衍了事,孩子上“个训课”从不旁听,就立在走廊上刷手机。

只是,细细了解起来,便知晓他们都是曾努力过,但最终臣服在命运的暗影之下了。

4

中国的家庭教育里,很多父亲都是缺席的,于是才有了“丧偶式育儿”。

自闭症孩子的家庭就更不用说了,来“陪学”的家长们,不管是母亲还是奶奶,女性家长占了绝大多数,父亲大多是“神隐”,或者偶尔来顶替一下。

当然,相比妈妈们的多愁善感,爸爸们会把更多情绪存放在心里,大多数还需要撑起家里的经济重担。

我们院长,也是一位自闭症孩子父亲。他的儿子正正已经12岁,浓眉大眼高个子,一看就是个帅小伙。小时候检查出孤独症后,他妈妈就离婚走了——她并非心狠,只是和丈夫早已经感情破裂,无法沟通,就更难承受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照顾这个自闭的孩子。

当时,院长直接把手上的小生意关门,带着不多的存款,领着正正全国到处求医问学。他走遍全国,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自闭症机构和医院,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,听到消息说哪里效果好,哪里引进了新方法,他都会带着正正去。最终,“久病成医”,他便在2014年开了这个学校,想着这样就可以将“带儿子”变成事业的一部分。只是他的工作越来越忙,便请保姆照顾正正,一套小二居室就在学校里,平日上课也能看见儿子。

可惜,这些年正正的恢复情况一般,连生活自理都没实现。我入职那阵,常常能闻见从院长办公室飘出的中药味。听同事说,40岁的院长交了新女友,想要个孩子给正正作伴,不想再等了。

家长都说院长是个好父亲,为了正正,他已经尽力了。

给我印象更深的是另一位送外卖的父亲。河南人,30岁出头的年纪,生了4个孩子,前3个在老家妻子带,最小的儿子皮皮由他和父母两位老人带来青岛我们学校。

皮皮只有两岁半,一检查出来得了孤独症,家里就开会做了分工部署安排:白天爷爷陪同皮皮上课,奶奶在家做饭,爸爸起早去送外卖。每天总会抽点时间来学校陪皮皮训练,和爷爷轮换一下。

皮皮爸有腰肌劳损,每天都绑着宽大的、硬梆梆的护腰在身上。但皮皮练习爬行时,为了鼓励儿子,他会在旁边一起爬,一次都不例外。整个教室里,只有他一个大人趴在地上,陪皮皮从教室这头爬到那头,他胖矮的身体笨拙地挪动,却没有一个人会笑他。

皮皮毕竟还小,体能跟不上时会哭着放弃。为了让儿子有信心,在哄劝无效后,皮皮爸就皱眉按按自己的腰,一股气把皮皮举起来,让儿子的小手抓住吊环,然后开心地大笑:“儿子,你真棒,我们皮皮可以够着了!加油!”皮皮止住哭泣,回头看爸爸,爸爸的脸上全是黄豆大小的颗粒状汗珠。

儿子要陪,钱也要挣,好几次我在街边看到皮皮爸骑摩托车从我面前飞驰而过,速度太快,都没认出我。望着红绿灯前的车水马龙,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他的平安。

有天,大概实在太累,他进了教室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辅助皮皮,而是一屁股坐在泡沫地垫上大口喘气。皮皮发现了爸爸,爬过去拉他,非要爸爸一起爬。皮皮爸亲亲儿子的脸颊说:“乖,爸爸今天真的很累,让爷爷帮你吧。爸爸休息会儿再和皮皮玩,好不好?”

皮皮“哇”地哭出来,在地上打滚。皮皮爸走出教室,爷爷安抚,无用,皮皮还是要爸爸,最后,皮皮爸还是走进来,硬撑着陪儿子把课上完。

一下课,皮皮爸就笑着问我:“老师,你们青岛的老楼房怎么那么多,都没有电梯。”我忙答:“是有些老楼房,下次你可以在走廊休息好了再进教室,皮皮没看见你就不会闹。”

“可是我想看着他。”说完,他眼睛还是不自觉地往儿子的方向看。

自闭症孩子的事儿,到最后终归是一个家庭的事儿,无论是母亲还是父亲,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在尽力托举着孩子。这就像一场终点未知的马拉松跑道,不知道每个人的耐力能跑多久,爸爸们不会像妈妈们一样哭出来,他们的黯然神伤,可能早已在心底凝结成石头。

5

学校里,除了父母过来陪着上学的,还有一群年迈的老人家长们。有的,甚至为了孙辈远离故土,千里迢迢到外地来给孙儿做康复训练。看着白发苍苍的他们穿梭在教室,总让人觉得辛酸。

5岁的明明是湖南人,爸妈和半岁的弟弟在老家,听闻青岛自闭症机构多,外婆外公便带着他来。明明属于重度自闭症孩子,你上午见了明明,教给他你是谁,他记住了。下午再问,他就会看着你,一脸茫然。他喜欢在教室里跑来跑去、横冲直撞,但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停下,望着一个地方定定地发呆,然后再突然跑开。

医生说是孕期因素导致的,具体因素很难查证,反正在胎里大脑功能就有缺失了。明明外婆已经58岁,为了让外孙正常说话,她从早到晚在他耳边唠叨,像这个世界的传声筒一样,巴不得用自己的嘴巴让明明懂得他该懂的一切东西:

“明明你看,那是什么呀?”

“明明,这是红色的,红色的是圣诞老人,圣诞老人是什么呀?是给你们小朋友送礼物的。”

“明明,你看外公在哪里?你指给我看看?”

在大家都夸赞外婆对明明的耐心时,外婆埋怨女婿:“他就不和明明说话,只知道玩手机,我每次去他们家他都不陪明明玩,我叫他教明明什么咧,他就会不耐烦咯,说孩子长大什么都会了,现在会啵?”

“他自己不说呢,还不准我说,嫌我啰嗦耶,说明明什么都听不懂,说我说的都是废话。你们说气不气人?我那个女儿咧又不争气,她就听她老公的,又生了一个就不管明明咯。要不然,我们年纪这么大还带明明来这么远?小城市没有这么好的机构。”

外婆看起来年轻时是个精明人,她眨巴着眼睛露出几分小得意:“我们跟老家人都说是带明明出来外面上学咧,外面的教育好。只是春节回去一下,他不说话,我就跟亲戚说他内向。别人都不晓得明明怎么样。”

会真的不晓得吗?只是面对这份“掩耳盗铃”,谁也不忍心拆穿。

北方的冬季来得比较早,11月的早晨就可以穿薄棉袄。8点40分,明明还没有吃早餐,家里有事,外婆忙不过来,就让外公带他来了。老师分配的训练任务,每人左右手交替拍球3组,每组20个。明明在教室里面对着玻璃门拍,拍几个就跑,被外公抓回来,勉强拍几个又跑。比起外婆,明明外公没有那么好的耐心,偶尔外婆不在时,他常丢下明明一个人在教室乱跑,自己跑去阳台抽烟。

这次,外公直接上手捏明明耳朵,大声凶他,可明明仍然往玻璃门跑,像个永动机。直到看到外婆站在走廊上,一下扑在外婆怀里。外婆瞧着一旁的外公,横眉冷对。外公也不多解释,站在几米开外背对着婆孙俩默默抽起了烟。

外婆把明明带到角落小凳上坐好,明明张大嘴迫不及待,嘴角下巴滴着白色的粘稠,外婆把早饭一口一口喂到他嘴里,还得腾出另外一只手忙不迭地擦口水,一缕白发就在眼前晃晃悠悠。

听明明外婆说,这早餐是弟弟没吃完的米粉。妈妈说弟弟的辅食买多了,弟弟不喜欢吃了,换了胡萝卜味,丢了可惜,所以把家里剩的几罐原味米粉寄过来给明明。我看了下米粉罐上的标识,嘴里念着:“适合年龄段6到24个月。”

明明外婆有些尴尬,一边擦着明明的嘴,一边说:“明明爱吃,明明可爱吃呢!”随后还无来由地补充:“他妈妈忙,但让我们春节回家时一定要买机票,钱,钱都打给我了。”

我连连点头,不知如何回应。

有时,看到学校里这些老人,你总会想,如果孩子没有自闭症,他们完全可以安度晚年,过着像大多数普通老人那样遛弯、看剧的生活。而现在,他们以衰朽的身躯去建构孙辈们的世界,只为在人生的晚景里尽自己最后一份力。


后记

学校3年内,接收了170个左右的孩子,而顺利“毕业”的只有两个孩子,去了普通小学。

家长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成为顺利毕业那一位,但除了付出和努力,结果谁都无法估计。他们卖掉自己的房子,那是栖身之所。他们老幼相隔万里,那是不得已。隐忍不了时,他们并不可以任性地宣泄,暴风哭泣。他们在我们身边,活在我们无法想象的世界。他们到底,最需要什么?金钱是底盘,但精神支持也是坚持下去的供给。

每个人都有承受阈值,人性里的善良像根倒刺,从暗夜冒出来,把离开的人惊醒,提醒他,这个世界上有个孩子和你有关。他们和我们一样,都为人父母,不同的是,他们身上长出了铠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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