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网瘾机构逃跑了3次的少年

小猴子的经历很传奇。

刚过完14岁生日,他就被父母从新疆送去西安的戒网瘾机构。往后一年里,他策划出逃了3次,最后一次才成功。

他也是事后才知道,自己出逃之后,十几个学生一起叫嚷着跑出铁门,然后,这家戒网瘾机构就倒闭了。

2018年的暑假,我找到小猴子的时候,他正在一个娱乐场所打工,夜间上班,白天睡觉,我识趣地和他约在下午5点见——在新疆,这个点,小猴子准备吃当天的第一顿饭。

1

小猴子说,2016年7月初,自己刚过完14岁生日不久,“我老爹一看不行,决定把我送到那个戒网瘾学校”。

那时候,上初二的小猴子成天上网逃课,“就是嫌父母太唠叨,一些小事儿,一吵架就会乱七八糟地说,不停地唠叨,我就不想待在家里。”

刚开始是去朋友家“蹭住”,“躲在朋友的柜子里,然后晚上和朋友挤一张床”,他听说父母发疯似的找他,住了半个月之后就回了趟家,好像啥事也没发生一样,把父亲气够呛。没待几天,腻了,就接着跑。等到初二下学期,父母习惯了,再跑压根不找了,“因为他们知道,找也找不到,我活不下去了,自己就回家了。”

活不下去当然是因为没钱,“吃不起饭喝不起水了,饿得很啊,饿得慌”,但即便这样,也是不到最后一步不回家,“那种楼顶啊、天台啊,夏天就在上面睡。然后还有那种小车,就是废弃的小车,在里面睡。”要是借到钱了,小猴子就去网吧包夜。

“初二上学期期末考试,我回去考,虽然有3个月没去学校,我还考了班里十几。当时老师让写一篇班里的‘牛人’,后面跟我说,有一半的同学写的都是你,我就很无奈。”

小猴子说自己其实挺怕父亲的,小时候父亲老打他,“拿皮带,拿棍子,有时候拿手”。被打的时候不疼,但很紧张,“真的很紧张,肾上腺素一起来,我就感觉不是那么疼,就感觉到害怕。”

被送去戒网瘾学校之前的那几天,小猴子印象尤其深刻,那时正放暑假,他在家住,父亲根本没怎么露面,他每天就和母亲打个照面。大人把手机、电脑都给他了,上班前把门反锁上,“我理解的是,他们让我安心玩游戏,只要不逃就好。”

小猴子记得自己玩了七八天,“很开心啊”,大人到了饭点还给他送饭。直到7月中旬的一天,母亲突然说,“都准备好了,你就走吧”。小猴子一脸懵,被父亲带去了机场,飞到西安。

那时候小猴子还不知道,他是要被送去戒网瘾,父亲只是一直说要送他去一个特殊的学校。到了西安,学校有人来接,父子俩上了车,一路上父亲都在叮嘱小猴子,显得很平常,“没有骗我的样啊。结果半路上跟我说,他要下车去买点儿东西,一个老师跟他一块儿下去,过了会儿,就剩那老师回来了,然后就跟我说,你爸有事先走了,你跟我们到学校吧。”

2

到学校的第二天,小猴子和平常一样起得很晚,倒也没人催他。

等他找到了教室,老师让他倒垃圾,他去了,“上课铃一打,我就有点急,然后一不小心垃圾就倒出来一地。有个教官看到了,就用手打我,从教室前面打到后面,打了一路,还指着我说,现在这个教室就你最皮。”这下果然把小猴子震住了。

他当时又害怕,又好奇——好奇的是,为什么其他坐着的同学居然都面不改色地看着,直到后来他自己也习以为常。他明白了,这不是普通的学校——首先,这儿有教官24小时盯着你;其次,除了坐在教室里,之外的时间需要列队集体行动;而且教官会非常随意地体罚、打骂学生。

待了不到一周,有同学问小猴子想不想走,他说当然,两个人开始策划出逃。

“我就观察,我发现大门那个是隔档,可以一层一层往上爬的那种。其实我从入校进去的时候,就回头看到了这个。当时我已经在心里想,可以跑啊。”

在一次打扫卫生中,小猴子趁着倒垃圾的时间,疯狂地跑向大门,继而往上爬。他翻墙成功了,他爬了出去,出校门后,几米外是一大片玉米地。他在玉米地里缓了一会儿,主要是等那个朋友,但过了一会儿压根没动静。他四下观察了下,感觉外面应该没人,就慢悠悠地走了出来,“结果就被抓了,教官一把把我拽住,瞪着我。过了会儿他看我不再反抗,递给我一根烟。”

各种戒网瘾机构对出逃的惩罚都是最重的——可能是要杀鸡儆猴,小猴子说自己被当众打了一次。

“扔到地上踩我,打了一阵子,之后又拉回宿舍,带着其他学生一起,又把我打了一顿。我感觉那两三天都在挨打,没事教官就会过来打我一顿。那种棍子是比一截一截水管还粗些的,打起人来很疼,但胳膊上只能见到青和紫,见不到伤口。他们喜欢用那个。”


第二次逃跑,小猴子撺掇了几个人和他一起。

但是人多了,分歧也就多了,光是讨论就讨论了一个月的时间。最后,他们精心策划了个时间——周六早上,因为那时教官没都起床,估计还困呢,防备不足。

然后是工具——打扫卫生的时候,小猴子注意到窗户有根松动的杆子,后来趁人不注意,他把杆子卸下来,带回了宿舍,“实在不行,准备把教官打了然后跑出去”。

等到周六一早,外面有人把宿舍门打开时,才发现学生已准备好了“暴动”。

“我们一个个抱着被子跳下床,我的杆子在被子里揣着。外面那人问我们干啥,因为本来我们起床后,应该安安静静把被子叠成豆腐块的。有个山西人可逗,说去厕所扔被子。说完这话,我把被子往地上一扔,拿着杆子就往外跑。”

小猴子跟着大家,挥舞着杆子,使出吃奶的力气,再次成功翻过墙,出了学校的大门。这回一扭头看,人还是没齐,跑出来的是他和一个山西运城的、一个陕西榆林的,还有两个没出来。

三个人又跑进了玉米地里,连爬带跑。“我爬了一会,左右一看,不见了运城的。我和榆林的又回去找,发现他躺在一开始的地方,龇牙咧嘴的,好像是崴着了。我俩就抱着他起来,他用好的那条腿蹦着走。但蹦着蹦着,他说,两个腿都不行了。然后我们就在玉米地歇着。”

这一歇就是大半天,直到天快黑下来,他们才敢动。机构在一处偏僻的乡村,三人摸黑找到了村里一户人家,小猴子出去找了辆出租车。上车的一瞬间,小猴子开心极了,他还不知道西安是什么样的,就跟司机说,去城里。

车一路开到了高速路口,小猴子听见后面有人大喊,“就这个车”。他一回头,险些没被吓死——“是老唐在后面开车。”——老唐是他们学校的校长。

小猴子对我说,自己当时的心情“快炸了”,本来高兴死了,“我那会都和榆林的拥抱了,山西人还跟司机说,直接开去山西呢”,这会儿看见老唐追上来了,小猴子觉得“完蛋了”。司机可能也感觉出不太对劲,又跟小猴子确认要去哪儿,他狠了狠心吐出几个字,“去警察局”。

出租车开到了最近的公安局。几个人下了车,找不到办案人员,过了会儿,有警察出来了,老唐也下了车,又是给出租车司机塞烟,又是跟警察解释,小猴子他们都不知道怎么插话。

这场失败了的逃亡,留在小猴子脑海里最后一个印象深刻的场景——“老唐双手交叉,抱在胸前,特别慢地走过来,看了一下榆林那个,又看了一下山西那个腿断了的,最后看着我,笑眯眯地一字一顿地说——要不,咱们回吧?”

三个人又被老唐带回去了。小猴子至今没搞明白,到底是被谁出卖的。

3

那段时间,小猴子不是在逃跑,就是在策划逃跑的路上。

第二次逃跑回来之后,又被打了,连腿断了的那位都没逃过,“山西的那个双腿都上了石膏,在床上躺了一个月。他刚去医院打完石膏回来,教官就往他脸上打,打了好久。我就更别提了,教官说,第一次逃跑已经警告过我了,现在还敢逃。真是好一顿打,打得我鼻青脸肿。”

不过,小猴子还是没学会遵守这里的规矩。

很快,又是一次逃跑“未遂”。小猴子他们宿舍要装新的床架,从原来的单人床换成上下铺,老师让他们自己动手。“我就趁机藏了一个扳手,因为我观察了,我觉得用扳手能把后边的窗户卸开,然后从那儿爬出去。”

不幸的是,扳手藏在床架后面,被教官发现了,“教官大声问,这是谁藏的。我一看也不连累别人了,就承认说是我藏的了。”

“有个教官把我叫到厕所,让另一个学生扇我,他在一旁看着,边看边问我,你还跑不跑了。我说不跑了。他说这都第几次了,说急了,也上来打。后来还说准备买条狗链子,把我栓着。”小猴子说,自己都忘了当时哭没哭,但异常窘迫是肯定的。

这次之后,他终于决定适应一下,“看看别人在这儿都怎么生活的”。他坚持了很久,上课、抄书、体育锻炼……他很快就总结出,学校里的一切都是“忽悠”,“比如学校说心理辅导很专业,其实我们从来没有,都是骗人的,偶尔的几次是外面的大学生来这实践来了。再比如英语考试,老师把卷子一发就不管了,我们照着书抄,考得不好要被教官打,所以必须抄好。”

很快待够了半年,小猴子终于、也是第一次跟父亲通上电话,他问父亲什么时候能回家,“他说要再待半年。我有什么办法?我只能接受啊。其实我很想哭来着,但是打电话的时候,教官还在一旁看着。”


紧接着就是第三次逃跑。

这次的成功算得上是天时地利人和——当时小猴子已经待满快一年,按说本来也很快能走了,经过长时间的相处,他已经和所谓的教官搞好了关系,“那些教官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,跟我也没什么代沟”。

一个周末,大家一起聚餐,还喝了点酒,这也是小猴子和另一个同学策划的,他们有意灌醉了教官,自己也佯作喝醉,躺下睡了,“我们说好半夜走,我还有点儿害怕呢,就一直看着表。等到夜里2点,我把我的一些东西收拾好,从教官裤子皮带上偷了钥匙,然后打开大门,大摇大摆地走了。”

这次是真的迈出去了,小猴子通知父亲,把自己这一年来受的苦添油加醋说了一番。父亲让离得近的甘肃的爷爷去接他,又给他买了张回新疆的火车票,小猴子回家了。当然,过程是很尴尬的,他说,父母去火车站接他回去的路上,一句话也没有跟他说。

他说那时,自己真的在那所学校待到生理极限了。目睹了太多毫无缘由仅凭心情的殴打,也见证了太多尔虞我诈的欺骗与背叛。

“有一次我们在食堂吃饭,有个同学可能菜不够,又去排队添菜,碰到了前面的教官,不小心撞了人家一下还是咋了,当时那教官也没说什么。等吃完饭,就把我们集合到一起,然后拿着皮板子、当着我们的面,打了那个同学差不多一个多小时。

“一直打一直打一直打,我们就在一旁一直看一直看一直看。都是这么打的,没事儿,我那时候都觉得很平常了。”

小猴子也终于拥有了他刚入校时还觉得很奇怪的、其他人的“扑克脸”。


回新疆一个来月之后,小猴子收到一个QQ好友申请,备注是一个学校里同学的昵称,他通过了。后来他听对方说,他逃走之后的那天早上,学校乱成一团,到处找人。后来有几个胆子大的同学也叫嚷着、挥舞着,跑了出去。又过了几天,因为学生只剩下几个了,学校通知关门,把他们都打发回家了。

回到家,小猴子感觉“有些地方改变了,有些没有”。他想买个打火机,父母不同意,他自己出门买了一个。回去后,父母让他把手机交出来,“我就火了,直接走了,然后一直到现在。不过前天我生日,16岁生日,我还是回家去了一下。”

我见到小猴子的时候,他从特殊学校跑回新疆已经一整年了。这一年里,他陆陆续续去上课,偶尔回家,眼下考完中考,在一个KTV里打工。他穿着整齐的黑色工服,掩饰住少年的稚嫩脸庞,上完一整夜班,第二天凌晨回去——不是回到家中自己那个整洁干净的房间,而是回到一个味道难以描述的、住了十几个人的员工宿舍,爬上那个属于他的上铺。

小猴子的上铺(作者供图)小猴子的上铺(作者供图)

4

“我没有担心,我担心啥啊!是我交给那个地方的,我跟他签的有协议,有合同的,跑掉了你要负责的呀,打坏了你也要负责的,所以我就不管。要我说,打一打是正常的。”小猴子的父亲开着车,说要带我去吃一家很正宗的馕坑烤肉,“得我带你来,因为是维吾尔族人开的,也都是些老食客。”

这个中年男人其实不难接触,虽然刚见我的时候,他说没有聊的必要,但一打开话匣子,他还是不停歇地说了2个多小时。

小猴子回家后,和父母的关系还是很紧张,在戒网瘾机构的那一年经历,包括出逃三次这样的“壮举”,他从没有跟父母说过。我问他父亲,能否想象孩子被打?他的父亲说,能,甚至他期待,小猴子能被打好。

2016年7月,他把小猴子送去戒网瘾学校。他觉得再不送去,小猴子就要犯罪了,“孩子的学习成绩对我不重要,不要学坏是最好的结果了。”此前,儿子离家出走已经管不住,但他觉得,小猴子正在滑向危险的边缘。

他说,送小猴子去特殊学校是自己早就有的想法,但狠不下那个心。导火索就是假期开始前的一天,他接到了学校老师的来电,说小猴子把同学的电动车抢走了。他向对方了解情况,得知那天小猴子在校门口对同学说,“把电动车借我骑一下玩玩”,同学单纯没多想,谁料小猴子骑上车就跑了,“不见人影了,人家根本撵不上”。

“我想吓唬他”,小猴子的父亲说,他给儿子发信息,“我说人家已经报案了,限你多长时间马上把这个电动车送回来,要不然你这个行为要犯罪了。”很快,小猴子就乖乖地把车还回来,这个闹剧因此告终。但也是因此,这个父亲开始联系各种特殊学校了。

在此之前,小猴子还偷过一次车,被派出所发现,因为年龄未到,放了。小猴子的父亲由此开始重新审视对儿子的教育,“小偷小摸我还能承受,现在开始抢了,再过一阵子你可能杀人放火了,还不定参加什么组织了,对不对?”

小猴子父亲联系上了西安XX学校负责招生的唐老师,得知他们学校专管像小猴子这样的“问题少年”,还是某大学的合作基地,经常有大学老师给孩子们授课。他一下动心了,决定把小猴子送过去。

那一年,唐老师一直在跟他汇报小猴子在校的表现,“过上十天半个月就跟我在微信上聊天,发些小视频,都是说挺好,我看视频里孩子每次都笑得挺开心的。其实我内心也有点不太相信,我太了解我儿子了——我看着他的眼睛,我就知道他痛恨那个学校,但是嘴角还要笑,我估计后面可能有人在监视他。”

唐老师还给小猴子的父亲发过小猴子的考试试卷,“一看都是八九十,我就更不相信了。”但是他觉得心安,“只要孩子不跑,我最大的问题就解决了。”

只是,小猴子回来后跟父亲说,在学校里老是无缘无故被打、被欺负,父亲也没有全信。

“他跟我说西安那个学校不好。我就说,别的不说,为什么只要是学校你就要逃跑?这说明啥?是不是你自己首先思想上有问题?你爸我花了这么多钱都没心疼,你心疼什么。就因为人家打你两下子?”

“有些事他肯定不会对你说的”,小猴子的父亲冲我眨了眨眼,“他要面子的”。确实,小猴子从没跟我说过他偷车的事。


在把儿子送去西安之前,这位父亲也曾使出过“终极大招”——“我把孩子关地下室了,真的,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。公安不管,没到年龄;社会管不了,我只能这样。我让他见识一下监狱是啥生活。”在小猴子偷车被派出所抓了那次后,这位父亲觉得,自己必须得动真格教训下儿子。

家里有个地下室,没有水电,只有个小窗子。父亲把小猴子关在里面,严肃地说:“你在这里待三天三夜,我给你一个桶,你大小便在里面,水和饭我给你送。白天有阳光了,你给我写检查,天黑了你就睡觉。”

父亲回忆,开始“关禁闭”之后,他每次去看小猴子,孩子都会哭。等关到第二天下午,妻子来求他,说孩子太可怜了,放出来吧。他也心软了,看着小猴子写的检查挺情真意切的,就让孩子出来了。但一出来,小猴子就故技重施,没多久就发生了“抢”同学电瓶车的事。小猴子的父亲觉得这是没关够,又把小猴子关进了地下室。

“上次心太软了,这次必须要关三天三夜。”等到第二天下午,妻子又来求情,他没心软,反而拿着车钥匙带妻子出去兜风。等他们晚上回到家,才发现小猴子已经“越狱”成功了。

“我地下室有个工具箱,里面有起子,还有一把榔头,被他发现了,把能卸掉的地方都卸掉,卸不掉的直接拿那个大榔头砸掉。地下室里面两道门,他把那两道门都砸开了,跑了。就是这次跑掉以后,我下定决心要把他送走,我说必须把他关起来,找个封闭学校。”

可也就是这一次,小猴子的父亲终于意识到,自己的教育来得“太晚”,一切似乎只是“亡羊补牢”。

5

小猴子的父亲叹着气告诉我,他知道自己对小猴子的教育肯定出了问题,事到如今,最后悔的还是儿子小时候自己没有亲自带。

十几年前,他带着全家人从甘肃来北疆发展,带了小猴子的姐姐在身边,年龄尚小的小猴子被放在老家,让老人带。等小猴子快4岁了他们才带来身边,那时发现,儿子已经不太听话了。

“上幼儿园,从来不会像其他小孩子一样,不舍得爸爸妈妈。去了几天后,幼儿园的老师告诉我,说我儿子把喝完的矿泉水瓶偷偷塞进了下水道里。”冬天烧炉子,小猴子把隔壁的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男孩骗来,“把那孩子领子抓起来,抓一把灰,塞了进去。”

父亲叹气,他发现小猴子实在过于顽皮,而且光做“损人不利己”的事,他批评、甚至打骂,似乎也都无济于事。

新疆暑假天热,小猴子的父亲再三叮嘱儿子,不要一个人去游泳,但后来这样的事出了不止一次——有一天,一个小伙伴说,他和小猴子一起到池塘捉鱼,小猴子误入一个深坑,险些淹死,最后是被同伴拖出来的,这事小猴子自己可不敢跟父母说;还有一次,小猴子光着身子回家,因为他在路上看到了一个排渠,就把衣服脱光了去游泳,出来之后,发现别人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拿走了……

等小猴子上了初中,父亲眼里的叛逆成了网瘾——“骂过他好几次,我说你醒一醒吧,不要沉迷在网络里面,你不是游戏里无所不能的勇士,你啥都不是,赶紧醒来吧。”


小猴子的父亲觉得,可能孩子过得过于轻松,没有任何负担,才会一直沉迷在游戏里。他说,网络游戏自己也玩过,沉浸过一阵子,“我三十岁左右,那时候还玩的单机游戏,侠盗飞车、三国志,我们单位有一台电脑,我就晚上玩到夜里三四点,但这样白天肯定没精神了,工作就打盹。这么玩了一阵子,太影响工作了,领导也说我,我慢慢就觉得没意思了。”

可小猴子并不会这样。

“我这个孩子就这样,从小跟他说了多少次,他都不会听。”他说自己和妻子教育过、打骂过,似乎都没啥效果。相比而言,同是长在一个家里,小猴子的姐姐就让大人们省心太多了,2018年高考,她考上了一所北京的本科院校。

小猴子的父亲说,孩子离家出走的后期,没地方可去,有时候会趁着白天他们上班回来。他这才明白,原来孩子并不是讨厌那个家,而是讨厌“家里的人”,再直白些,就是讨厌父母。

“我看到家里的厨房有痕迹,我就知道,他有时候白天会自己偷偷溜回来做饭,吃饱了再跑,这样我记得也有一二十天。”小猴子的爸爸想了想,给孩子发了条短信,“儿子,家里进贼了,踩得乱七八糟,所以我明天要把锁换掉。你要回家进门的话,找你妈吧。”

他发现,小猴子也没母亲要新钥匙,只是自己出门不锁门,“他会把门轻轻虚掩上,然后直接出去,这样白天他能自由出入,等我们要回来之前他再锁上。这还是有一天他妈中午回家发现的,家里大门没关”。

6

2018年,中考之后的这个暑假,成绩还没出来。小猴子的母亲想让他去自己工作的加油站打个零工,他去了两天后觉得无聊。父亲又出差去跑工程了,小猴子又一个人跑了出去。

他没告诉父母自己在KTV打工,但他父亲已经猜出了个大概,“不是酒吧就是网吧,灯红酒绿的夜店,通宵搞到四五点的那种。因为他喜欢这样,晚上不睡觉,白天不起来。这个作息是不容易改变的。”

小猴子住KTV的宿舍,客观来说,难以下脚。一间十几平米大的房间,四张上下铺,地上全是男士皮鞋、运动鞋、臭袜子,散发着让人反胃的味道。还有很多烟头,新的旧的,就在水泥地上。屋子里放着3个小区里才能看见的绿色垃圾桶,而且,每一个都是满的。

KTV的集体宿舍(作者供图)KTV的集体宿舍(作者供图)

我问他,你住这儿不难受吗?小猴子反而看着我,很自然地说,不难受呀,挺温馨的呀。我以为自己耳朵出了什么毛病,但他再度笃定地说,“我觉得挺温馨的,大家一起天天嗨皮。”

我还是希望小猴子能修复和他父母的关系,毕竟他还小。我把他的一些现状给他父亲看,包括居住环境,小猴子的父亲一边看,一边摇头,“他跑习惯了。你对他再好,也没有网络对他好。网瘾一上来就跑了,这是肯定的。”

小猴子16岁生日那天回家了,和父母一起吃了饭。

父亲主动跟他聊了聊,小猴子也没抗拒,说自己其实挺想上学的,但逃跑得太久,已经没办法安静地坐在教室里面了。那天,父子俩都愁得叹气。

最后小猴子嗫嚅着,问父亲能不能给他1000块钱,说自己玩游戏注册的手机卡欠费了,是实名制的,得去交费。小猴子的父亲告诉我,当时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是松了口气,“其实这几年我都做好思想准备了,想他会捅一个更大的窟窿,但是,只是1000块钱,还在我的范围之内。他就是闯一个更大的祸,在外面搞个几万块钱几十万,一走了之,我也得去管啊,对不对?”

我最后又提起了小猴子在戒网瘾学校的那一年经历,父亲说,这件事他确实没觉得自己做错了。我说,小猴子第二次逃跑失败,同逃的一个男生摔断了腿。小猴子的父亲笑,“我那个孩子聪明得很。他一碰到那个情况,他保证软绵绵的,不跟人硬着来。”


之后,我陆续地跟小猴子有过一些联系。

我常常想起那个少年,穿着双大红色运动鞋,在新疆的天桥上跑着跳着;还记得他站在宿舍外的天台上,认真地告诉我,他觉得那个KTV的宿舍很温馨。

他是个聪明的孩子,2018年8月,知道中考成绩后,我问过他父亲,他父亲说考得不咋样,但可以上高中。但后来又跟我说,学校听说了小猴子之前的经历,不想接受他,怕他带坏其他孩子。

最终,小猴子还是没念高中。

不读书了,更没有在家住的必要了。三四月份的时候,我还问他,疫情期间也没回家吗?他回复我,回家干啥?我问他和父母关系怎么样,他说“一般般”,说自己一直在朋友家住,“我们俩还一起买菜做饭”,复工之后,他找到了一个餐厅打工。

2020年6月,小猴子过了18岁生日。

他是个成年人了。生日前,他的父亲放低姿态,给儿子发微信,让他回家,但他没有。他一个人在出租屋过了生日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回复说“看淡了,不喜欢过生日”,“成年也就平平淡淡过了”。

紧接着新疆出现疫情,餐厅停工,小猴子付不起房租,终于还是回家了。迈进家门的一瞬间,他说自己懊恼得像输了场打通宵的游戏。不过等回家待了一个月,又说觉得“也行”。

一天晚上,北京时间9点,他给我发了一张切得不错的土豆丝,说这段时间他负责给家人做饭。我们聊了几句。

我问他有梦想吗?他说“没有”,还配了一个“奋斗”的emoji表情。过了会儿他又说,自己的梦想是“今年买一台自己的电脑”,“家里的电脑是2012年最新款……”“我想在电脑上学习一些剪辑啊视频制作之类”……

我希望他能真正找到自由。

永远在“逃跑”的少年(作者供图)永远在“逃跑”的少年(作者供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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